情 事

　　一

　　彼时，她还是美院的大二学生，青青涩涩的，像枝头一枚尚未成熟的苹果；而他，则是当地一个颇有些名气的中年画家。他们在一次聚会上意外相识。对世上一切堪称美好事物发生兴趣，是艺术家的共性——他流露出对眼前这枚清纯、脱俗“果子”的浓厚兴趣，不仅在聚会的整个过程中主动和她搭讪聊天，而且还在分手时要了她的通信地址。

　　她原以为，以他阅尽人间无数风景的年龄和经历，此事应该就此罢了的，谁知，他竟开始在半年的时间里疯狂地给她写信。那些信有时候会讲述日常生活的点点琐碎，有时候又会呈现出一个人思索的高妙。渐渐地，那些信以及信背后的那个人，变得可亲可爱了。半年之后，他最后一封绝望的信让她印象深刻，因为信里面只有一张质地粗糙的素描纸，上面是炭笔画出的一双愤怒而伤感的眼睛——旁边只有一句话“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她就是从那封信开始回信给他的，开始对于身边的任何追求者置之不理。如果说之前她还会与那些幼稚的小男生偶尔外出吃一顿含蓄的晚饭，那么在此之后，她只在鸿雁传书里用情了。

　　与此同时，她也把对画家的仰慕和热情，化成了积极的行动。她大量地在报刊杂志上，搜集关于对他报道的只言片语，她把这些信息进行了有效的整合与归纳——他是一位离异的中年画家，曾经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入过狱，跌宕的人生经历让他的画也就此成就了曲折嵯峨。青年历尽磨难，中年大名晚成，他的传奇人生经历让她对他的爱呈现出了深度和思想性。

　　二

　　又一个寒假如期来了，他们相约，春节时，校园里相见。寒假的校园人去楼空，小卖部也全部关闭，常年在外飘着的人都回家过年去了。她没觉出深冬的肃杀和校园的冷清，心里揣着私见情郎的热情和喜悦。她迅速行动起来，一个人甜蜜地进出，为和画家共同的年夜饭积极地准备各种各样的吃食。在细心地包制一个又一个小巧的饺子时，她甚至想到了他们今后的孩子以及用“幸福、美满”等词汇才能囊括的生活。

　　大年三十，画家如约而至。他两鬓微星，及肩长发潇洒如昨。她一遍遍地看他，看出的竟都是完美。

　　他们在稍显拘谨的气氛中吃完了年夜饭，看得出，他对她的手艺还是满意的。接下来，画家停下对她诸如学习、毕业后打算等等事情的发问，开始了他颇为困难的自我叙述。

　　“情况是这样的，之前我的离婚问题不是问题，是真的离了。但现在的情况有些变化。我的老婆，也就是我曾经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现在的老婆，私拿了我的身份证、离婚证，找了我的朋友，又弄回了一张结婚证。你知道吗？而当我得知这情况的时候，正好是约好了要与你见面的时刻。所以……”他诚实坦白地向外摊了摊手——摆出无辜的姿态。

　　当时的情景，以一个大二学生的有限阅历，立刻想出应对的办法着实不现实，所以她有了片刻的惊呆。一份自己培育长大的深刻美好的爱情，就像原本放在自己碗里的一只煮熟的鸭子，突然长出翅膀飞到了天上，然后不急不徐地飞到了别人碗里，而只要她再动一筷子就是犯罪(良心和道义上的)。她有了想哭的冲动。

　　画家似乎看出了她的脆弱，于是轻松老练地张开臂膀，一瞬间将她抱紧，并暗暗用力，然后开始亲吻她的脖子，她的耳垂。她头脑发晕心跳加速，可当他还想有进一步的举动时，一直犹豫不决的她瞬间冷静了下来。她声音细碎但是不容拒绝地说：“不行，你要想清楚，你的妻子儿女、你的家，他们……你行吗？”

　　要说画家先生在关键时刻，还算是位君子，他想象了一下因自己的一时贪欢而陷入的两难境地，以及身边伤心欲绝的妻子和无法原谅他的儿女，终于重新穿上了他还没放凉的裤子，回家去了。

　　三

　　于她来说，对于一段未了情事的缅怀，自然是在所难免的(这与她的年龄和经历有关)。但是，一天天的成长带给她的阅历告诉她，当初，那样的结局未尝不是一种理智的选择。看着周遭的人们因了婚外情而陷入的一场又一场暗无天日的离婚大战，她有了更释怀的轻松。

　　关于外遇的诸多不堪的后果，许多人都可以想像。但是正像吸烟一样，虽然每个香烟的包装上都昭然可见“吸烟有害健康”几个字，可还是有那么多人吸着。以她之见，这句劝诫之语也并不只是装饰毫无用处的——它至少可以在关键时刻，冷却人们发热的欲望，从而让一段情事圆满。 文／陈明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