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事 奇事的背后

　　进入4月以来，江城一直为这样的新闻震动着：吉林市龙潭区乌拉街镇某村村民刘老汉几年前将儿子杀害，扔进了松花江。杀人当天，刘老汉几乎没有对任何人隐瞒，可无论他的亲戚、朋友、邻居竟无一例外地认为刘老汉做得对，甚至帮助他隐瞒了6年！

　　老汉怒杀亲子

　　3月初，经知情人举报，市公安局龙潭区分局刑警重案中队中队长马兴光对龙潭区乌拉街镇某村刘晓刚被其父打死一案进行了调查。

　　在案件调查中，碰到了前所未有的情况——所有村民都对刘老汉评价很高，说他人老实心肠又好，但对他儿子刘晓刚的情况避而不谈。

　　这一反差引起了马兴光的注意，凭借他多年的办案经验他觉得，刘晓刚很可能如举报人说的那样，已经死了，可案件也绝对远非表面证据显示的那样简单。马兴光辗转走了几个屯子，找到了刘老汉的亲戚。亲戚们都表示，刘晓刚不学无术，平日里横行乡里不说，对父母更是不孝到了极点，平日里不是打爹就是骂娘，谁要是说他两句，他马上就火了。可问及刘晓刚近况时，他们要么闪烁其辞，要么就找借口离开。

　　看来应该找当事人了。民警打听很久，终于找到了暂居女儿家的刘老汉和老伴儿。问及刘晓刚，刘老汉坦称儿子早在6年前就被他一锹打死了。他交待：儿子横行乡里，村民都怕他，他没工作也没娶上媳妇，稍有不顺就打骂我们。2000年初，他又伸手向我要钱，我实在没钱给他，他就拿着四股叉要往我身上扎。撕扯中，我把他推倒了，想到他平时就打爹骂娘，我顺手抄起地上的铁锹把他打死了。

　　手刃亲子后，刘老汉找来了姑爷和大舅子，并借了一辆车，3人将刘晓刚的尸体扔到江中。刘老汉手刃儿子的事情在村里不是一个秘密，但6年来，不仅没有人报案，而且都帮助刘老汉隐瞒。

　　年过六旬的刘老汉看上去老实忠厚，刘老汉的妻子患有脑血栓，膝下有一儿二女。女儿出嫁后，老两口便和儿子一起生活。刘晓刚是刘老汉惟一的儿子，也是老刘家三代单传，不仅老两口对刘晓刚十分疼爱，就连刘老汉的爷爷当年对重孙子也是疼爱有加。据刘老汉同村的老人回忆，当年刘晓刚的太爷爷宠重孙子宠得要命，刘晓刚流鼻涕了，太爷爷从来都是用嘴吸的。

　　刘晓刚太爷爷在世时，是个画匠，家境不错。可太爷爷去世后，家道中落，一年不如一年。虽然家中生活贫困，但刘晓刚从小到大无论想要什么，全家上下都会尽量满足。刘晓刚小学毕业就再没有读书。从小在溺爱中长大的刘晓刚懒惰成性，从来不帮父母干活，还经常要钱在外游手好闲，抽好烟、喝好酒。

　　“小时候，家中不给他钱他只是生气，到了20岁的时候，只要不顺心或要钱不给，他就开始打骂我和老伴，在那10多年中，我和老伴被这个不孝子打过百余次。”刘老汉说打死他后很后悔，但想到儿子的所作所为，如果不杀了他，自己和老伴早晚会被他杀了。他脸上的几处伤疤，都是以前被儿子用刀和砖头打伤留下的。

　　警方掌握案情后再次走访，这次村民们不再回避，而是一起为刘老汉求情。“刘老汉是好人，抓他就等于助长逆子的气焰。”“如果他不杀儿子，儿子迟早也会杀了他，村民也都不得安宁。”民警走访中发现，大部分村民都知道刘老汉杀子的真相，同时默默地达成了为刘老汉保守秘密的共识。6年来，村里人从不向外界谈起刘老汉杀子的事情，对于刘晓刚的情况也绝口不提，所以，刘晓刚已经死亡多年了，他的户口也一直没有注销。

　　村民帮助隐瞒

　　4月末，为了探寻村民帮助杀人疑犯的真实想法，记者只身来到龙潭区乌拉街镇某村。虽然临近谷雨时节，但今年的倒春寒持续的时间较长，村里村外还是一片荒凉景象。一片片砖瓦房，几只悠闲过马路的鸭子，三两排迎风而动的桦树都给这个小村透露出说不出的宁静与和谐。真的是住在这里的人包藏了杀人疑犯长达6年之久吗？

　　记者带着疑问走进了村委会。由于前一天刚刚结束第一轮的竞选，村里的干部尚未交接，只有村委会卫生所的工作人员在那里打扑克。

　　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刘老汉的爱人是做画匠的爷爷曾经认的干女儿介绍的，刘老汉的妻子嫁过来的时候，人还挺好的，也没灾没病的。自从这儿子懂了事，刘老汉的老伴就大病小病不断，都是让儿子给闹的，有一段时间甚至还得过“精神疯”，听刘老汉的妻子说是儿子给气出来的。

　　刘晓刚在家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有一天，他突然跟村里人说他脑里有一个瘤，经常会压迫神经，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像正常人一样，犯病的时候，打砸抢啥事都干。在家里，因为有病，他只知道要钱，从不干活。脑袋里有个瘤，别说治，就是检查一下，到医院弄不好也得千八百的，这哪是农村人能看得起的病啊。所以，刘家人一直也就由着他，啥活舍不得让他操劳，啥事都由着他的性子。

　　家里人宠着他不要紧，村民也得强忍着与其为邻。刘晓刚不高兴了，对村里人又打又骂，跟他父亲刘老汉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村民说，刘老汉在村里为人老实，有求必应。有一次，一位村民找他帮忙到地里干活，衣服被汗水打湿了，因为家里穷，刘老汉没有富余的衣服，只好把衣服脱下来晾干后再穿上。那村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在家找了一件衣服给他换上了。

　　老刘家穷。2000年的时候，刘老汉所在村就差不多家家户户住上了砖瓦房，可老刘家的房子还是两家茅草房。家里穷得原因还是和刘晓刚有关。每次父母不给刘晓刚钱，他就打爹骂娘，把家里的窗户都打碎了，窗框也被他踢得所剩无几。老刘家的窗户都是用塑料布糊上的。没有钱买好烟好酒，刘晓刚就把家里准备过冬的粮食拿出去卖。他吸的烟都是好烟，整天背着手像大爷一样在村里闲逛，而刘老汉连1角5分的烟都买不起。

　　据介绍，有一次，刘晓刚到镇里买内裤，原本5元的东西，他非要1元买，对方不卖，刘晓刚竟然和对方厮打在了一起。还有一次，刘晓刚因和村里的人发生口角，对方人高马大，刘晓刚打也打不过，竟发出一股狠劲，硬生生把对方的一个手指头给咬下来了。

　　家里实在没钱了，刘晓刚就到小卖店或村里的卫生所赊账，并理直气壮地说，这点东西没几个钱，过两天就给你。可刘晓刚说的“两天”比两年还长。要是对方不赊给他，他就发疯似地骂人。村里哪家小卖店的窗户没被他打碎过？有一次，刘晓刚因为没赊到烟，竟发疯似地把整袋大酱扔到小卖店的墙上。村里要是有人对他不“敬”，他就想方设法地报复，扎车胎、偷鸡摸狗是常有的事。

　　刘老汉的小女儿告诉记者，刘晓刚平时兜里总揣着刀和剪子，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把这些东西放到自己枕头下面。有一次，因为父母没给他钱，他拔出刀子就往老俩口身上捅，所幸当时亲戚都在场，把他拦住了。亲戚走后，老两口怕儿子报复，晚上都不敢在家睡觉，躲到邻居家睡了一晚上。后来他们回到家后，老两口怕儿子半夜起来“报复”，俩人就轮流睡觉，各值半宿班。

　　刘晓刚有时性起，会把正在如厕的母亲往化粪池里按；趁在地里干活的父亲不防备，从背后偷袭。刘母患有精神病，据说就是“得益”于这个儿子。

　　俗话说，“民不举、官不究”。刘老汉义愤杀子在村里传开后，村民们都对刘老汉特别同情。面对记者的采访，不少村民毫不掩饰地说，刘晓刚的死，可以说是大快人心，他死了，就是刘老汉为村里去了一大心病。不少村民还说，他杀死儿子，也是万不得已的，当时，父亲如果不打死儿子，儿子就得把他们老两口杀了。

　　对刘晓刚之死，刘老汉老两口心里也不好受。每到一家人团圆的日子，刘老汉的话就变得少之又少，毕竟自己打死的是自己的儿子，哪个父母又不疼儿呢。目前，刘老汉原来住的乌拉街某村有200多名村民联名向司法机关写请愿书，他们认为，刘老汉打死儿子是误伤。如果刘老汉被判重刑，他瘫痪在床的妻子今后又由谁来照顾呢。

　　记者即将结束采访时，不止一位村民对记者说，说出刘晓刚的种种不良事，也算出了口气了，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在监狱里，刘老汉用仅知道的几个字，写下了“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法制社会：情可原，法难违

　　北华大学心理及教育专家：沈健

　　从这起案件看，最主要的责任人就是家长。孩子儿时本无善良邪恶之分，他的种种行为及习惯都是在家庭中养成的。别人善待他，他自然会还与善良。但是在过度宠爱和放纵的教育之下，孩子的品行就会发生根本性转变，他总是以自我为中心。在遇事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原本应该有的善良就变成怨恨了。

　　我常对一些家长说，没有不好的孩子，只有不会教育孩子的家长，这也是中国家长普遍存在的问题。

　　村民6年没有外露此事，主要和他们的文化程度、法律意识的淡薄、村里的环境有关。他们认为这是当事人的自家事，把刘老汉的行为看作是替天行道，殊不知，除了执法机关外，个人并没有惩处的权利，尽管死者是刘老汉的亲生儿子。以情代法足以体现出他们在知识、法律方面的欠缺。

　　在对于家庭教育、法律教育或社会教育的缺失补偿问题上，我国还有空白。以这起案子为例，如果说死者平时没有给父母或村民造成身体上的伤害时，村委会或公安局机关又何从入手教育？死者当时已失去了良知，已被主流社会遗落在一个角落，他对任何开导、教育的话已听不进去。只有在构成一定伤害的时候，相关部门才能够入手，但这时是否已经晚了些呢？

　　总的来说，发生这起案子的主要原因和家庭教育的不当有直接关系。

　　市龙潭检察院助理检查员：李库

　　刘老汉在这起案子中属于义愤杀人，有别于其他的杀人犯罪行为。这类案件，法院在量刑时会根据事实认定，按照不同的情况，考虑具体情节，做出相应的判决。

　　此外，农民对犯罪嫌疑人的同情，对刘晓刚的气愤，表明他们法律意识淡薄。他们重道义不重法律，讲感情不讲法律，但法律终究是法律，犯法迟早会受到相应的惩处。

　　市盛钰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常化英

　　在法制社会，任何人都无权非法剥夺他人的生命，即使是直系亲属，为民除害也是犯罪。

　　在公安机关调查此事的时候，我国法律有明确规定：公民发现违法犯罪行为时，有告知并配合公安机关破案的义务，如果故意隐瞒且情节严重，还有可能构成包庇罪。在这个案例中，村民后期很配合公安机关工作，检控机关或许不会考虑起诉。

　　记者 张琳琳 通讯员 刘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