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似云烟

　　深夜里，苏刚再次醒来。他点燃一只烟，靠在床头安静地吸上一口，然后轻轻地闭上眼睛，就想起许佳的音容笑貌。

　　第一次遇见许佳的时候，苏刚就已经有了妻子。那一年，许佳还只是个大一的学生。学校安排实习，许佳被分到苏刚所在的单位。苏刚本来不想带实习生，因为他自知不是个好的老师，容易误人子弟。不过最后，他还是带了许佳。没别的原因，单位领导要求的，他也没有办法。

　　很多天，苏刚都没在意过许佳。许佳的确是个很普通的女子，乌黑的长发披肩，不喜欢化妆，向来都是素面朝天，就读于一所普通师范院校。而苏刚，是东北师大毕业的才子，所以，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屑并不奇怪。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话语，交谈起来不会超过五句。他只是带着她工作，偶尔也会提起东北师大，说师大有许多美女。她倚在办公室的门口低着头想，在师大那个地方，竟然还有苏刚美好的记忆，然后不由地想起自己的爱。

　　许佳高中时便爱上赵辉，他们在一起有两年时间，然后分手。那时许佳像着了魔一样爱着赵辉，于是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她原本以为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有赵辉在她身边就好。可是赵辉最终还是成了别人的男朋友。毕业前，她看着赵辉和别的女同学出双入对，把所有的疼痛埋在心里，不说爱，亦不恨，只是等待时间来解脱。毕业后，她和所有人分道扬镳，算是解脱了。不再面对时，心里便不那么剧烈地疼了。赵辉考上了东北师大，她也离开家乡，来这里上学。

　　熟悉以后，苏刚觉得许佳过份的客气，客气得让他不好意思。实习结束时，他给她写了充满溢美之辞的实习鉴定，还留了QQ号。

　　在网上聊天时，他们才第一次放开地说话。许佳介绍他听了《因为是女子》这首歌，还给他看了自己的文字。那些阴郁的文字让他突然觉得很心疼。而在交谈时，她不愿和他谈及太内心的东西，他只能从她的文字里找到稀稀拉拉的痕迹。

　　苏刚的工作其实很辛苦，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而且会有应酬，要喝很多酒。许佳要他换个工作，他说我学中文的，除了会写字，没有其他生存技能。她知道，他只是想安于现状。他还告诉她，他以前还当过老师，结果爱上了他的学生。他们的爱情没有结果，所以他离开了学校。这就是他开始不愿意带实习生的原因。

　　大二的下个学期期末，学校照旧要实习，许佳给苏刚打电话。苏刚说，来吧。他们又见面了，这次他们的话更少了。只是许佳还一如从前那样客气。她不知道，他怕爱上她。

　　但还是爱上了。有一天，他借着酒劲儿对她说，直觉告诉我，你是个需要疼惜的女子。这话触到了她的内心。那天深夜，他给她发了一条信息：佳佳，你知道吗，今天我很想抱抱你。那我们就抱抱吧。但直到实习结束，他们都不曾拥抱过。

　　真正的抱，还是在许佳回到学校之后。他又在喝酒后去找她，他说，来，佳佳，让哥抱抱。他们去了他开的房间，然后拥抱起来。她在他的怀里，温顺得像一只猫。苏刚身上的烟草味道，似曾相识。

　　后来，许佳对苏刚说，我给你做八年的情人，苏刚。苏刚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好。她就笑了，眼睛里分明有亮亮的东西。这像是一个承诺，一个女子用八年的青春来承诺她的爱。她说她享受这种情，想起的时候会微笑。

　　和许佳在一起，苏刚大多的时候都是快乐的。不知什么时候，她也开始抽烟。对她而言，对烟的瘾就是对男人的瘾，戒不掉，也不想戒掉。只是这戒不掉的男人，不是苏刚，而是赵辉。许佳和赵辉，一直以来就藕断丝连，赵辉利用她还残留的爱刺激她。她的瘾，竟来自这种刺激。每到夜晚，她就会掏出那种细细长长的薄荷味女士烟。

　　苏刚抢过烟，在手里揉碎，狠狠地瞪着她。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低下头又准备掏烟。他气得全身发抖，说你抽吧，随便你吧。许佳突然就哭了，哭得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口气，许佳再熟悉不过，赵辉曾经也是用这样的口气对她说话。那时她对他使性子，他嫌烦，会对她说，随便你吧。每次赵辉这样说，她的眼泪都会不由自主地落下。

　　苏刚开始莫名其妙。他知道他一直以来都不曾进入许佳的内心，只知道她是一个需要怜惜的人。许佳说，我不是为哪一个人而哭泣，也不是为你的哪一句话而落泪，这只是一种条件反射，我不小心就变成了过去的我，对不起。

　　苏刚抱紧她，佳佳，我们都不善于用语言表达自己想要说的，我只是想你乖一点儿你知道，我明天要很早就起来去上班，如果再不睡，明天我没办法工作。许佳哭完，像是又得到了解脱，也许眼泪可以冲刷了伤口，遗忘掉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然后安静地躺在苏刚的怀里睡着，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们重新约定，谁也不再说起过去。

　　双休日，他们一起去郊游。在奔驰的公交车上，她看到了大片的金黄。她像孩子一般地尖叫，把头伸出窗外，零乱的头发在风中狂舞。他赶紧抓住她的胳膊。她扭过头，看着他，静静地说，苏刚，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到很远的地方一起生活好不好？

　　苏刚不说话。她一直看着他，看出了他在逃避。那我们怎么生活呢？谁来养活我们？他冷冷地笑。

　　于是他们又约定，谁也不要说起未来。

　　曾经，苏刚也努力过，跟他的妻子提到离婚。然而，他的妻子发动了他的家人来抵抗。苏刚说他活得太累，他怕累。我是自私又软弱的男人，对不对？她笑着说，那我就做你的情人吧，八年，怎么样？苏刚说，好啊。

　　许佳说到做到，一直做着苏刚的情人，做了八年。八年里，她错过了最好的结婚年龄，错过了太多愿意照顾她的人。她留在他的身边，不只是因为一个承诺，更是因为爱。八年之后，她真的走了，而且永远没有回来，他再也找不着她。

　　其实八年的时光足够长，许佳用八年的时光来爱苏刚，也用八年的时光剔除了赵辉留在她心里的一切。

　　苏刚把燃尽的烟头在床头的烟灰缸里按灭，又摸出来一支，低头一看，竟是那种细细长长的薄荷味女士烟。许佳早已戒掉了烟，不想同时戒掉的，还有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只记得许佳离开时反反复复说起的话：你忘记我吧，因为再用八年，我就会忘记你。文／陈明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