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过后

　　父亲去世，40万家产留与智障儿；处心积虑，姐妹俩为争“哥哥”冲突不断；洪水来袭，智障哥哥诠释亲情的真谛……

　　洪水过后

　　2007年7月2日，湖南省永州市舜德敬老院里响起了一阵热闹的鞭炮声，61岁的陶爱华老人由大妹妹陶爱莲牵着，欢欢喜喜地往大门口走去，小妹妹陶秀莲双手拎满了陶爱华的日用品，乐呵呵地跟在哥哥姐姐后面。陶爱华是个仅有5岁儿童智力的智障老人，两个妹妹曾因争夺他的监护权几乎反目成仇。老人在敬老院里整整住了一年，如今妹妹们要将他接回，这前后发生了怎样的故事？

　　一份遗嘱千层浪

　　2005年9月，84岁的陶耀辉老人离开了人世。在老人入土为安的第二天，老人的生前好友刘伯在陶家的3个孩子及遗孀面前宣读了老人的生前遗嘱。遗嘱将老人名下价值50万元的一套房产及一个门面交由了大儿子陶爱华继承，家里的2万余元存款由妻子及两个女儿共同继承。一纸遗嘱引起了轩然大波。“这不公平。”大女儿陶爱莲说：“我们都是有家有口的，哥只有一个人，爸这个心也偏得太重了。”小女儿陶秀莲把脸转向母亲说：“爸大概是病糊涂了，妈你给重新拿个主意吧。”说完，两个女儿同时把充满希望的目光投向了母亲。老太太一声叹息后，道出了二老的苦衷。陶家的3个孩子里，大儿子陶爱华因出生时患急性脑炎而导致智力低下，即使成年后智力仍只相当于一个5岁的儿童。虽然儿子身有残疾，但做父母的却从没有嫌弃过他，含辛茹苦地把儿子拉扯大。可几十年过去后，渐渐年迈的陶氏夫妇开始担忧起来：他们不可能照顾这个傻儿子一辈子，如果有朝一日父母都走了，这个傻儿子要靠什么生活下去呢？为了让儿子的将来有个保障，夫妻俩一商议，拿出当时所有的积蓄买了一个门面。两位老人想，即使将来不能再照顾儿子了，有这住房和门面，儿子也算有个栖身之所和固定收入，将来不至于太拖累社会、拖累旁人。没想到门面没买多久，房价就一路上涨，不出两年就由刚买时的十几万涨到了40多万。听完母亲的解释，陶家的两个女儿心里极不是滋味，但面对父母的决定却也无可奈何，于是各自想着心事，离开了母亲家里。

　　一个哥哥姐妹争

　　在陶老先生去世的“头七”那天，按照当地风俗，故人的亲人要在家里为他“倒七”。“头七”这天一大早，陶爱莲便买好了祭品赶过来。由于连日来的悲伤过度，陶老太自顾不暇，对儿子的照顾也不像往日那般无微不至了。陶爱莲走进屋，陶爱华正坐在椅子上看电视。虽然已经立秋，天气却仍然炎热，由于长时间没洗澡，陶爱华的身上散发着阵阵刺鼻的汗臭味。陶爱莲调好水温并找好了换洗衣服嘱咐哥哥洗澡。在为哥哥洗好衣服后，爱莲坐到母亲身边说：“妈，我跟您商量个事，您看您年纪也大了，照顾哥哥不方便，干脆让哥哥住到我家去，让我来照顾他吧？”听了陶爱莲的话，陶老太心里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她原本担心女儿们会为了这次遗产分配的事而记恨于心，现在听到女儿这样说，心下便释然了。想到自己已经80多岁，真要独自照顾一个智障的儿子的确存在困难，大女儿家庭条件不错，只要她不嫌哥哥拖累，能由她照料确实是最佳的选择。于是，陶老太欣然应允了女儿的请求。当天晚上，陶老太简单地为儿子收拾了一下衣服，便让陶爱华同陶爱莲一块儿回家了。陶爱莲主动提出把哥哥接回去并不是真如她所说的那样为了照顾哥哥，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哥哥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只要把哥哥的监护权弄到手，那哥哥的房产和门面不也一样是自己的吗？哥哥入住后，陶爱莲便开始向居委会申请自己作为智障哥哥的监护人。居委会考虑到陶爱华母亲的年龄问题，加上陶爱华确实是在陶爱莲家里生活，于是便将陶爱莲指定为了陶爱华的第一监护人。冬天快要来时，陶老太从家里收拾了一些儿子的棉衣，准备到大女儿家给儿子送去。在女儿家小区门外，陶老太看见儿子正无助地蹲在马路边上发着呆。此时的天气已有些凉了，路上的行人最少都穿了两件衣衫，可此时陶爱华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背心，脚上的拖鞋也破烂不堪，赤着的脚上有一道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看着儿子凄惨的模样，陶老太的心里一阵刺疼，她轻轻的喊了一声儿子的小名。陶爱华抬起头来，看见站在身旁的母亲，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他拉住母亲的手不停地说：“回家，回家。”几十年来，在陶家夫妇的照料下，儿子何曾像现在这样狼狈过，陶老太心一横，牵着儿子的手说：“我们走，回家。”儿子回来后，陶老太太才切实感到了力不从心。自己已经80多岁了，再加上老伴去世，伤心之下身体也大不如前，如今还要照顾一个只有5岁智商的“大孩子”的生活起居，陶老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艰难。虽然第二天大女儿就回来道歉认错，可倔强的陶老太再也不愿将儿子交给大女儿带走，大女儿来了四五次后，也就不再过来接人了。2006年春节后的一天，小女儿秀莲来到母亲家，提议要把哥哥带回自己家照顾。想着自身生活的诸多不便，陶老太太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可不到一星期，二女儿便气冲冲地回来了，说大姐抢了哥哥的监护权，要母亲出面将哥哥的监护权划给自己。当着母亲的面，陶秀莲拨通了陶爱莲的电话，听着姐妹俩脸红耳热的争吵，陶老太的心都凉了。原来两个女儿争的不是哥哥，而是哥哥名下那几十万的房产。陶老太心力交瘁地说：“你把哥哥送回来吧。”这一次，小女儿没做任何推辞，当天下午就把哥哥送回了家。

　一场洪水见真情

　　看着曾被两姐妹争来抢去后又推来推去的智障儿子，陶老太太不禁老泪纵横。连亲生妹妹都把他当成包袱，如果真到了自己去世的那一天，这个智障儿子谁能来照顾呢？有一天，一位好心的邻居提醒说，陶爱华已经满了60岁，完全可以送入敬老院请人照顾。邻居的一番话让陶老太心中一亮，如果儿子进了敬老院，以后的生活就可以放心了。她让邻居帮忙打电话找来了刘伯的儿子，再请刘伯的儿子联系一个信得过的敬老院。2006年5月，陶爱华被送到了公办的舜德敬老院，每月500元的费用，由陶爱莲从每月的门面租金中支出。儿子得到“妥善”安置后，陶老太将自己居住的两室一厅的住房腾出来租了出去，只身回到距市区10公里的老家冷水滩区蔡市镇的老房子里居住。2007年6月8日，是陶老太的生日，按照老人的要求，两个女儿把哥哥陶爱华从敬老院接出来，并各自带着家人一块儿来到蔡市镇，为母亲庆祝生日。一家人沉浸在短暂的欢乐里，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向他们步步逼近。2007年6月1日以来，潇水上游普降暴雨，永州市南部发生了30年一遇的特大洪涝灾害。潇水上游水位猛涨，河水倒灌至下游湘江，导致湘江水位也迅速上涨。而下游的冷水滩自5月中旬以来却滴雨未落，大意的人们都没有意识到，一场浩瀚的洪灾会忽然来袭。2007年6月8日，吃过晚饭，陶爱莲、陶秀莲预备留在蔡市住一晚陪母亲，陶爱华也因天色太晚没有回敬老院。陶爱莲、陶秀莲和陶秀莲两岁的孙子坤坤住在一间房里。半夜1点多，坤坤说要上厕所，陶秀莲摸索着下了床，可一脚踩在地上，感觉湿漉漉的，似乎有水已漫过脚踝，陶秀莲连忙去拉床边的电灯拉绳，可灯不亮。“大姐，快醒醒，家里好像进水了。”陶秀莲着急地喊。陶爱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双脚刚一落地，瞬间也清醒了过来：“秀莲，快开灯。”“灯坏了。”家里顿时乱做一团，母亲已经80多岁，孩子又小，哥哥是个智障……陶爱莲和陶秀莲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无助过。而此时，隐约听见村里其他村民们在嘈杂地喊：“涨水了，快跑呀……”借着微弱的月光，陶爱莲和陶秀莲看见村民们正陆续地往镇子的大街方向跑，街那边地势相对较高，楼房多。看见人们都往那边跑，陶爱莲和陶秀莲来不及多想决定跟着人群一起跑。陶秀莲抱着孩子，陶爱莲和陶爱华搀着老人，也往大街的方向跑去。可就快要到街边时，他们又不得不停了下来。一截齐腰深的洪水将村公路和镇公路阻断了，也有人在洪水中手拉手艰难地走着，但扶老携幼的陶爱莲和陶秀莲却不可能淌水过去。陶秀莲怀里的坤坤还没出门时就开始哭闹，此刻哭得心烦的坤坤开始一边哭一边用力挣扎。由于水的浮力，加上坤坤的挣扎，陶秀莲一个站立不稳，手一松，坤坤滑落了下来，直接落入湍急的洪水中。随着陶秀莲一声撕心裂肺地呼喊，陶爱华毫不犹豫地冲入洪水中，伸手一拦，正好抓住孩子的一只小手。虽然只有几步路，可洪水中的陶爱华却走得非常艰难。当他把坤坤举到陶爱莲手上时，自己又因站立不稳被冲到了湍急的水流中。“救人啊，救人啊……”陶爱莲和陶秀莲拼命大喊着，闻声赶来的，由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自发组成的救援队开始迎救陶爱华。不一会儿，陶爱华被救援队的村民扶着站立了起来，可他却说什么也不肯到一边去休息，非要和大家一块儿搭救正被洪水围困的母亲和妹妹。2007年6月9日3点，当永州市消防支队的官兵闻讯赶到时，村民们自发组成的救援队已从洪水中救出被困人员十余人，这其中有陶老太、陶爱莲、陶秀莲和坤坤，而智障老人陶爱华在救援过程中，表现异常英勇。当地一家媒体的记者在采访灾民时，问起水性不佳的陶爱华为何会到水中救人时，陶爱华语无伦次地说：“妈妈，妹妹，孙孙……”话没说完，陶爱莲和陶秀莲一齐拥住他，异口同声地说：“他说，我们是他的亲人，他爱我们。”2007年7月20日，当笔者再次采访到陶爱华和他的两个妹妹时，两个妹妹均表示，同意由陶爱莲继续担当陶爱华的监护人，住在陶爱莲家。陶爱华有生之年，任何人不得动用其房产租金，所有租金均作为陶爱华的医疗基金，让陶爱华可以健康平安地安度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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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讯员平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