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她大19岁

　　她说，妈，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才真正爱你的吗？就是从你开始吵我的时候，那时候我才觉得，你像我妈了。

　　　　　　　　　　　　　　　　我比她大1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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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卡卡牵着手走在街上时，我想没有任何人会猜到，我是她的继母。我只比她大了19岁，而且，我们很要好。非常要好。

　　在我嫁给老公之前，种种阻力的根源便是这个叫卡卡的孩子。几乎所有人都告诉我当继母的艰难，尤其是给一个6岁的女孩当继母。小孩子的心都是敏感尖锐的，而卡卡2岁便失去母亲，在单亲家庭生活了4年。这样一个孩子，所有人都认定了她的刁钻古怪和心理的不健全。

　　我也有过顾虑，毕竟这样的婚姻不是一场儿戏，一旦嫁了，将担起双重的责任。可是我实在爱那个男人，于是最终决定跟他回去见见卡卡。

　　出乎意料，卡卡竟然是个格外顺从乖巧的女孩。除了眼神有一丝见到陌生人的怯意，并无任何古怪。相反，看到我后，她竟明显有亲近我的愿望。

　　小姑娘的眼神让我心疼了，毕竟是失去母亲太早又太久，父亲再努力，那份爱也不够周全。她怯怯地，又带着明显讨好地叫我阿姨，朝我身边走近。不再多想，我就将这个微微瘦小的女孩抱进了怀里。

　　见到卡卡3个月后，我嫁给了她爸爸。

　　半年后，卡卡主动问我，阿姨，我可以叫你妈妈吗？我想叫你妈妈。

　　我抚摩她小小的饱满的额头，说，叫一声啊。

　　妈妈。卡卡这样叫了我。

　　那一刻，我心底有种柔软的幸福感，也对眼前这个小人儿充满了感谢。她实在是个好孩子，她让这个婚姻所有的阻力化为虚无，她对我的依恋，所有人都目睹到了。母亲说，你跟这个孩子和这个家，有天生的缘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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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卡的确很乖，听话，也不古怪。我尽可能地在生活中给她更多的爱，从感情上和物质上。我想她需要爱，爱是这些年她所缺失的。

　　但卡卡毕竟是个小孩子，有时也会犯些小孩子犯的错误，也会任性。比如，她有时候不肯写作业，有时挑食，并且迷恋电脑游戏……我从不会为这些事吵她，反倒是她的爸爸，会在这些时候忍不住地板下脸来批评她。每次，我都会去制止他。有个周末，卡卡非要玩游戏玩到晚上12点，她爸爸坚决不答应，就把电脑电源给切断了。卡卡哭起来，我过去将老公扯到一旁，袒护卡卡，说，反正是周末，让孩子玩。

　　卡卡停止哭泣，有点狡黠地看着她的爸爸。

　　不行！他说。你总这样惯她，会把她惯坏的。

　　卡卡又转头看我，带着一点儿不信任。她毕竟是孩子，我猜她会对我对她的好有所怀疑。

　　我将老公拉出来，反问他，你在指责我爱她吗？

　　他怔住，半天不再说话。于是卡卡取得胜利，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爸爸笑。我赶快给老公找台阶，对她说，不过明天晚上10点前要上床。

　　她痛快地答应了。

　　卡卡对所有人都说，妈妈对我特别好。妈妈对我最好。

　　由于这样的好，在所有人眼中，我便是个好继母。事实上我不喜欢“继母”这两个字，我真的爱这个孩子。我想，我应该是个好母亲吧。虽然，我只比她大了1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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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妮还是在我28岁的时候到来了。两年中，一直因为这个问题反复不下。坦白地说，我心里想要一个孩子，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想真正享受做母亲的过程。但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

　　同我一样，老公虽然犹豫，但也有同样的愿望。毕竟，这是一个属于我和他的孩子，是我们爱情的见证。

　　因为这样，并不是那么坚决地避孕，所以不知有意无意，还是疏漏了。妮妮便在那个春天来到了这个世界。

　　在确定怀孕以后，我正式征求卡卡的意见。我问她，妈妈给你生个小弟弟或小妹妹好吗？

　　她想了片刻，神情平静，唇边带着微笑说，好吧。但我能感觉得到，8岁的小姑娘眼睛里藏着心事。那天晚上，有一刻，我看到她趴在床边托着腮发呆。于是我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拍拍她的脑袋说，卡卡，等有了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就有人听你使唤了，他会叫你姐姐的。

　　她仰起头来，小脸上洋溢着一种惊喜，说，那我放学回来，可以让他给我拿拖鞋吗？我可以教他写字，让他听我的话吗？

　　当然可以。你是姐姐，他应该听你的话。

　　心事就这样在卡卡的眼神里消失了。我知道她担心什么，可是我早就和自己做了约定，永不偏心，我要同样爱他们两个。永远像亲生母亲一样爱卡卡，这是我当初在婚礼上给自己的誓言，我会时时提醒自己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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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个月后，妮妮到来了。她有着和卡卡一样的大眼睛，她们的父亲的眼睛。但和卡卡不同的是，妮妮是个天生顽皮的小孩子。妮妮的顽皮表现在多方面。她对一切事物都好奇，比如电源，比如火，比如手机、电话、水……迫不得已，我每天就得分出许多的精力放在妮妮身上。但同时，我也没忘记一如既往地照顾卡卡。

　　看起来卡卡很喜欢这个和她有着相像的眼睛的小妹妹，她总是逗妮妮，喜欢抚摩她胖胖的小手小脚。只是妮妮并不给这个姐姐格外的面子，调皮起来，会把卡卡的书包弄乱，还穿着卡卡的鞋子到处跑……卡卡有时候也生气，我看得出来。她也只是个小孩子啊。每当这时候，不等她说什么，我就会去训妮妮。妮妮委实调皮，就算我这个做妈妈的，也常常被她惹得发脾气。

　　但妮妮不改，她实在太小了。一边是妮妮，一边是卡卡，我只能在诸多的时候，让做母亲的心保持好平衡。就算妮妮小，我也不能让她去欺负卡卡，让卡卡受委屈。我心里太想对卡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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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妮终于上幼儿园了，和卡卡读书的学校很近。每天下午，我会接了妮妮之后再过去接卡卡，然后母女三人一同回家。

　　12岁的卡卡已经长过了我的肩，走在路上，可以像大孩子一样挽着我的胳膊。妮妮有时要我领，有时要姐姐领，很是挑剔，即使走在我们两个中间也不会老实，走着走着就会出状况。

　　因为妮妮的调皮，挨训成了常事。

　　那天下午妮妮又选中姐姐，牵了卡卡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可走了几步，妮妮竟忽然挣脱卡卡的手，奔着几米外地上的一个易拉罐盒子冲了过去。卡卡还没回过神，妮妮已经冲到了盒子前。

　　我快步追过去，妮妮已经一脚把盒子踢了老远，自己还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一辆单车擦着妮妮的身边飞速而过，她却浑然不觉。

　　我气急，一把将妮妮扯到街边一顿训斥。这个小孩子，她从来就没怕过什么，从来就不知道危险，不知道当母亲的心天天都挂在嗓子眼上。

　　妮妮笑嘻嘻地看着我，完全拿我的训斥不当回事。我更加气，便伸出指头戳在她的小脑门上，边训边擦她不知道哪会儿弄花的小脸。

　　完全是无意识的，我在这个过程中抬了一下头，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瞬，却不由顿住了。旁边，卡卡站在那里听着我对妮妮的教训，看着我本能地所做的一切。她的眼神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一种盼望，和一种深深的遗憾。而就在我和她对视的一刹那，她转过了头去。

　　我的手怔怔地停在了半空，那一刻，卡卡那样的眼神，让我难受了。非常地难受。和这个孩子一起生活已经整整6年，在这6年中我从没有吵过她，没有指责过她，更没有像训斥妮妮这样训斥她。甚至气极时，我还会将妮妮一把扯过来打她的屁股。我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要这样对待妮妮，但我心里一直太清楚我不能这样对待卡卡。因为，她不是我亲生的，这才是我的心难受的根源。原来这么长时间，我从来就没有将她当做自己亲生的孩子来看待。我只要求自己做到对她好，因为虽然我不喜欢自己的称谓，可我始终明确地知道自己的身份——继母，而不是一个母亲。而卡卡心里却从来就没有过障碍，心里有障碍的，是我。我一直都没有公正地爱过她。但好在，一切还不晚。

　　我没有再训妮妮，而是站起身来，努力神情平和地看着卡卡，说，卡卡，下次看住妹妹，拉着她别松手，不然连你一块儿打。卡卡先是一愣，继而飞快地点头应着，小脸都有些红了。我的心一酸，一左一右地拉过两个小女孩的手，朝家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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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以后，我开始不动声色地用真正公平的方法来对待卡卡。疼她，也会严肃地教育她；照顾她，也会不留情面地批评她。我们也会有争执，但从未造成真正的矛盾。最严重的一次就是，卡卡逃学去听演唱会，老师气愤地把电话打到家里来。晚上，我等到卡卡回来，没给这个还沉浸在兴奋中的逃学少女留一点情面，坚决要她写了保证书再去睡，不容许她有任何敷衍。为此，她不得不写了3遍。

　　写到第二遍时，卡卡发作了。忽然把笔一扔，将纸一把撕碎了，冲我嚷道，这么苛刻干吗？不就这点小事吗？不就是逃学吗？不就是违反纪律吗？

　　16岁，一个女孩的叛逆期，却也正是她人生最关键的时期。她已经读高二了，再有一年，就要面临她人生第一次严峻的考验。这次，是她爸爸不由地过来拉我，他充满了不安，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没有跟卡卡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然后弯身把笔捡起来，重新拿了一张纸放在她面前。卡卡，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也知道你违反了纪律，那么你就必须认错。卡卡瞪着我，我平静地看着她。3分钟后，卡卡重新坐到桌前，将笔拿在了手中。半个小时后，她把第三份保证书交给了我，说，妈，还是你厉害。

　　那当然，我是妈。我得意地看着她，然后两个人都笑了。老公在身后也松下一口气来。而只有我和她知道，每次的争执，都使我们更近了一些，是真正意义上的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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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后，卡卡以优异成绩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她离开后，每天都会发几个信息给我。晚上临睡前，我们也都会通一次话，已经成为习惯。

　　有天晚上，我在电话里絮叨着叮嘱她一定过了18岁再找男朋友。她大笑，笑了半天忽然说，妈，我爱你。

　　我一愣。这句话，卡卡从来不曾对我说过。没等我说什么，她又说，妈，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才真正爱你的吗？就是从你开始吵我的时候，那时候我才觉得，你像我妈了。

　　什么叫像啊？我抗议，我本来就是。

　　对对，你本来就是。她说，真是个小气的妈。不过，你知道吗？同学都羡慕死我了，因为我有个最年轻的妈。让他们羡慕去吧。

　　她开始用这样的口气和我对话，温暖，亲近，依赖。是一个女儿对母亲特有的温暖，亲近和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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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妮5岁的时候，曾经问我，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没有姐姐，可是我有呢？我想了想回答她，因为我希望你比别人富有，所以，送你一个姐姐来疼你啊。她说，我明白了。

　　而直到现在，妮妮都不知道，卡卡并不是我亲生的。但她到底大一些了，开始慢慢学会分析一些事物了。比如昨天晚上，她写着写着作业，忽然抬起头来吃惊地对我说，妈，你真厉害，19岁就生了姐姐了。典型的早恋。

　　于是，我目瞪口呆。

　　　　　　　　　　　　　　　　　　　　　　　　　　　　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