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爱情听过花开的声音

　　当爱妮看着林安发来的短信时，轻轻地笑了。她就那么仰着脸，任凭泪花，一朵又一朵地在脸颊上开过。

　　爱妮一直认为自己是不爱林安的，像小时候被父母硬给套上的一件不喜欢的衣服那样的不爱。尽管邻居们从来听不见他们争吵，尽管女儿已经四岁。

　　风平浪静并不能代表幸福，特别是爱情的幸福。

　　在爱妮32岁的春天，瑞恩闯进了她的生活。那天，阳光很好，银行外面的街上有沙尘在风中旋转。风尘仆仆的瑞恩径直向窗口闯来时，被保安礼貌地拦下了，示意他去拿号等待。

　　他有些恼，但还是去拿了号。他在营业大厅走来走去地等待，眉头拧着，炯炯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的姿态。

　　广播叫到77号，瑞恩就站到了爱妮所在的窗口。他从小窗递进一张写着账号的纸条和身份证说：存折找不到了，麻烦你帮我挂失一下。

　　到后来，他黯然地说：算了，不挂失了。

　　因为爱妮告诉他，原先十万元的存折只剩了十元，钱早在昨天下午就被提走了。她把身份证和纸条从窗口递出去并建议他报案，他没吭声也没拿她递出来的东西就匆匆往外走。他转身的刹那，爱妮看见了他眼里的悲愤。

　　根据银行的客户资料，爱妮找到了瑞恩的电话号码。打通，已是一周后了。他好像很疲惫，反应也有些迟钝。爱妮说了半天，他才明白过来。听得出他想热情些，可声音里却依旧渗透着疲惫。

　　爱妮问他什么时候来拿身份证，他踟躇了一下，说：暂时先放你那里吧。

　　可两天后，他就打来电话，有些局促地问爱妮的下班路线。她大体说了一下，他的声音就轻松了许多，问她能不能在市立医院站下车，把身份证带给他，他要用却抽不出时间去银行拿，因为他在医院给父亲陪床。连想也没想，爱妮就说了好。

　　站在公交车站的瑞恩显得很憔悴，用蓬头垢面来形容都不为过。他感激地望着爱妮，很真诚地说谢谢，又望了望医院的方向说：对不起，我不能在外面呆时间太久，等我父亲出院，我请你吃饭致谢。爱妮摆摆手说不用了，做出要走的姿势。

　　他看了看公交车来的方向，疲惫地笑了一下：改天见。说着，就跑过马路去了。他的脚步轻捷，短风衣在路边鹅黄鹅黄的连翘花辉映下，黑得那么炫目。

　　　　　　　　　　　　　　　　2

　　在爱妮几乎要忘了瑞恩这个人时，他却又出现了。亚麻色的体恤与浅色牛仔裤使他显得又高又瘦，像根在风中摇晃的竹竿。他趴在冰冷的柜台上，把排队小票递给爱妮。她低低地呀了一声，说：是你呀，然后问：办什么业务？

　　他笑：向你预约吃饭时间。

　　突然间，爱妮就手忙脚乱起来。这些年，虽然她与林安的感情平淡似水，却从未单独和其他男人出去吃过饭。

　　已是夏天深处，银行营业大厅内冷气充足，可爱妮的脸热得让她想找块冰敷上。这种感觉18岁时曾有过一次，是面对仰慕并暗恋的男生。再后来，这种感觉就再也没打扰过她。这样的平静，对于女子，是悲哀的。

　　是的，爱妮有些喜欢这个叫瑞恩的男人。他锐利的眼神，像要把整个世界洞悉透彻了，而笑起来，又是那么暖，让她的心，像暖风吹拂下的雪花。

　　那天，爱妮给林安打电话说有同学聚会。林安没细问，只说如果玩到太晚，就打电话给他，他去接她。

　　爱妮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犯浑。很快，又释然了。不过是一餐充满了谢意的饭而已，有什么值得内疚的呢？

　　可爱妮知道，这是在骗自己。男女之间，往往只要一个对流的眼神就会知道接下来将有什么发生。而她，竟没有抵触，甚至，有那么点渴望。她是渴望爱情的，就像干旱沙漠中的小树对雨水的渴望。

　　果然没有逃出预感，爱妮和瑞恩，双双被激情俘获，在见过几次面以后。

　　大约是一年后，爱妮才知道，瑞恩去银行约她吃饭的前一天刚和妻子办了离婚手续。起因是那个存折。父亲进城探望唯一的儿子，遭遇了车祸，而肇事司机当场逃逸，抢救父亲让瑞恩几乎掏空了钱包。可父亲依旧昏迷不醒，后续费用是个无底洞。瑞恩只好让妻子回家把买房子的钱先提出来应急，妻子答应了。可，回家取存折的她再也没回医院，焦急的瑞恩打电话问，她说存折找不到了。他赶回去，把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存折。次日，便出现了瑞恩去银行挂失存折的一幕。

　　说这些时，瑞恩嘴角挂着苦笑，他早猜到存折是被妻子藏起来了。他没怪她，十万元对于城市的平民来说，毕竟不是小数，而且全是她精打细算攒下来的，她当然一时不能接受多年的心血因为一场车祸而化为乌有。虽然瑞恩从其他途径筹到了治疗费，但最终还是没留住父亲。办完父亲的丧事，他心平气和地跟妻子离了婚，自始至终他都没提起存折的事，却彼此心下明了。

　　爱妮听得心酸，使劲地握着他一根手指。握着这个好男人的手指，温柔而多情地望着他问：假如我离婚了，你会不会娶我？

　　瑞恩捏了捏她的翘睫毛说：傻丫头，你很善良。

　　他知道他们明白彼此的心思，但是，他不说，他喜欢沉默。约会时，他们总是买了一些吃的，回他租住的一居室。然后偎依在沙发里，要么相互望着彼此傻笑要么就是看着茶几上的那株茶花。小小的白花，像几片伶仃的白色云絮，静静停泊在一片碧绿之上。安宁的静好里，倾听花开的声音，静静地，在心里，一瓣一瓣地释然。

　　　　　　　　　　　　　　　3

　　在林安看来，不知何故，沉静的爱妮突然变成了热衷交际的女子。她开始喜欢化妆、买衣服，旧友老同学也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了出来，约她吃饭、聊天和逛街。反正，她的生活一下子活色生香起来。有时，爱妮出门前，也会窃窃地忐忑，不敢去看女儿清澈的眼眸，不敢看林安目送她出门的目光。

　　这些谎言并不严密，发现破绽实在是太简单了。比如看她的手机短信，比如询问她在外的细节。而她又是个一撒谎脸就红的女子，这些林安都是知道的。可是，他为什么会这样木讷于感觉呢？

　　林安的过分沉静，让爱妮都有了些失落感，她多么想让这死水一样的生活，因为震惊和变故而显现出生机呀。

　　心情不好时，她会故意露些破绽，真相的袒露未必全是悲剧。或许，真相曝光的刹那就是接近结局的瞬间。

　　沉着的林安就是不肯让她如愿，她开始恨他。起初，是怯怯地恨，到了后来，就明目张胆地恨。白天不理家事，晚上躲避他的亲热，躲不过去了就拒绝。

　　她真的希望像撕碎一张破纸一样撕破这僵硬的生活，她对林安大喊：我已经爱上别人了，拜托，你生气一次好不好？

　　温暖的林安连这样大喊的机会都不给她，他的目光总是那么暖，暖得让人的愤怒会像撒气的皮球一样蔫下去。

　　　　　　　　　　　　　　　　4

　　只要瑞恩一句话，爱妮就会弃尽所有投入他的怀抱。可，瑞恩不说，他是那么地喜欢沉默。

　　关于未来，瑞恩从来不提。或者，爱妮委婉地说起这个话题，他也会巧妙地绕开。有一次，爱妮玩笑着说：瑞恩你说你想娶我吧。

　　他眨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抑郁层层叠叠地压在眼眸里。半天，才慢慢地说：我不愿意说这样的浑话。

　　爱妮怔怔地望着他，泪流满面，拎起手包就走。他冷冷地看着她，好像天大地大任你去哪儿都无所谓的样子。爱妮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手包狠狠地砸进他怀里：李瑞恩，我恨死你了！

　　看着爱妮发狂的样子，他有点发呆。好久，才慢慢弯下腰去，捡起她的手包，用一根食指细细擦拭粘在上面的灰尘。爱妮愣愣地看着他，慢慢走过去，圈着他的腰，低低地哭起来。

　　有热热的液体落进她的头发里，好半天，他拍拍她的肩说：很晚了。

　　　　　　　　　　　　　　　　　5

　　当爱妮听说林安有了外遇时，她已起草好了离婚协议书。她想，瑞恩对未来的沉默，或许是不愿承担毁掉她婚姻的负罪感吧？如果她悄悄把婚离了，以后的一切都应是水到渠成的。

　　她盯着离婚协议书发呆时，朋友打来电话，且欲言又止。爱妮不耐烦地说：如果是劝我不要离婚你就不要说了，我决心已下。

　　朋友是唯一一个知道爱妮和瑞恩关系的人。爱妮不止一次地打着和这位朋友逛街的幌子去约会瑞恩，不过，她也曾真的带此人和瑞恩吃过几次饭。

　　朋友顿了顿，说：中午，我看见林安了。

　　嗬，看见他有什么了不起。爱妮勉强笑了一下，忽然又觉得朋友的话，语意深长，隐藏着无限可能：是不是你还看到了别的？

　　朋友吞吞吐吐道：他和一个女孩在一起。

　　和女孩在一起有什么了不起，我刚写好离婚协议书。嘴里这样说，可爱妮的心，却焦躁得像些断根的水藻。

　　爱妮，拜托，你不要故作洒脱了好不好？林安和女孩挎着胳膊进了一间情侣酒店。

　　爱妮干干地冷笑了两声，说：随便他，反正，都要离婚了。说完，连声客套的话都没说，就恨恨地扣了电话。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心乱如麻，几乎是不停地自言自语道：竟然是这样的。眼泪就滔滔地流了出来。

　　哭了一会，她拿起电话，想打给瑞恩。拨了一半号码，就停住了。对瑞恩说什么呢？说林安有外遇了？告诉他自己竟在知道这个消息时泪流满面？他会对自己说什么呢？安慰她说没什么，还是鼓励她把离婚的念头变成现实？

　　她忽然手足无措了，像一滴雨，在旋转的风中不知该去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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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妮最终还是没拨完通往瑞恩声音的那个号码。她飞快地拿过‘暂停服务’的牌子摆在窗口，向营业部主任请了假，飞也似地奔跑在城市的街上。是的，她必须去问一问林安：他为什么要有外遇，那个女人究竟比她好在哪里？

　　她边跑边想我不是伤心，只是受不了他的外遇践踏了我的自尊……

　　眼泪在脸上奔跑，跑着跑着，她就慢了下来，慢得渐渐停下来。她茫然地张望着车来车往的街，想：瑞恩究竟比林安好在哪里？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一个在婚姻中备受冷落的男人？

　　她慢慢地坐在街边的一张便椅上，拿出手机，给林安发了个短信：今天中午你在哪里？

　　她想，如果林安肯撒谎骗她，就说明他还是爱着自己的，若他连谎都懒得撒了，那张婚书，留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坐在那里，望着漫天白云，等待一桩险些被她忽略成过去式的爱情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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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爱妮看着林安发来的短信时，轻轻地笑了。她就那么仰着脸，任凭泪花，一朵又一朵地在脸颊上开过。林安说，中午他在陪客户吃饭。

　　爱妮再也没有打电话给瑞恩。而瑞恩，也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偶尔，想起这个名字时，她会兀自苦笑着摇头。到底是薄情的露水姻缘，竟然凉薄得都不曾打电话问她为什么突然消失。有时，爱妮会带着淡淡的怨恨跟那位知情的朋友说看错了瑞恩，他只不过是游戏情场的浪子，自己竟差点为他连婚都离掉了。

　　朋友久久无语。是的，爱妮永远不会知道，朋友那个所谓发现林安艳遇的电话，原本就是瑞恩教她说给爱妮听的谎言。他是爱爱妮的，不想让她做日后后悔的傻事，若她依然爱着林安，自然会反思自己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外遇行径，然后了断与他的感情；若她已真的不在乎林安，这谎言正好能做个奔往幸福的理由，也好。

　　他只是不想让爱妮将来后悔和他在一起，却又回不去了。倘若是，不如，别给这后悔滋生的机会。

　　　　　　　　　　　　　　　　　　　　　　　　　　　　指飞舞